李煜已缓缓平复,以为对方只如往常一般引他展颜:“大食之‘枯木逢春’。”
齐王又念,语极慢缓,意有所指:“无水而枯,无根飘荡,遇水即植根重生。”
李煜这才听明白,他正是“枯草”,汴梁是“千里流沙”。 而“水”之所指,竟一时无解。也不愿深究:“西域流沙之地,多产珍奇宝货 。若万里之外有如此离奇之物,不奇怪。”
齐王目光在李煜身上凝睇不转,李煜今日着青灰色衫袍,肤色玉耀,再兼重瞳异象,本该神采灼人。却似草木摇落而变衰,空留重重萧瑟。初见就如此,如脱水枯草。 这个故事他深信不疑,若草如是,人亦可效之:“卿怀伤心之巨痛,过于苛求。自古无不亡之国,废兴皆由天命。 天命虽去,宗族犹可全。 ”
如此宽慰不是第一次,齐王已是大宋皇太弟,从来精彩秀发,志气轩昂。李煜报以淡淡一笑。似小石入深谷幽潭,撩起几重清波 ,再归万古沉寂。
曾在书中读到河西流沙之地有绿洲,树木挺立于荒漠,如松柏之姿经霜犹茂。这故事或许是真。而比及草木,李煜更觉自己似蒲柳,望秋先零。
在汴梁第三个春日,他已是对影惆怅,落寞怆然,怎还可为一滴“水珠”等待百年。
“习兰芝则爱德行之臣,观松竹则思贞操之贤,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,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,逢飙风则恶凶猾之徒…”
宋帝正听臣子讲书,齐王悄悄挤进宗室中,李煜站在群臣后。赵光义还是发觉了。与李煜不同,刘鋹一直跟在他身边,跬步不离。
待臣子讲毕,他转头以目示意李煜。
总记得乾元殿初见时。乾元殿乃皇宫正殿,庄严肃穆之地,殿中君臣欢庆大宋袭取江南之功。 他当时还是晋王,见白衣降君的一刻竟莫名想起幼时在书中读到的六朝终曲——《玉树后(hexie)庭花》。
“花开花落不长久,落红满地归寂中。”
这曲“亡国之音”将六朝百年绮丽光耀碾成墟烬。唐国与六朝同定都金陵。 降君似从金陵墟烬中搴帏而出,脚下还带着金陵满地落红。是实是虚,诗里,眼中,还是画中,似分辨不清。第一次觉那首诗极美。
江南降君文翰之美高于一世;书画器乐尽一时之妙。风神澹雅,容止可法。正如此,赵光义甚有不平之意。
这乱世最后的胜利者,惟赵宋而已。
待李煜靠近了,他眉目舒张,唇边一丝讪笑:“郡公觉书院之名如何?”
“是袭唐代“崇文馆”之名。”
“不错。 大宋建国之初,书馆内藏书也不过一万二千余卷,后平诸国,先皇下令尽收各国图集,惟蜀地、江南最多。蜀书一万三千卷,江南书二万余卷。区区江南,藏书竟超诸国数倍,难怪人谓‘衣冠礼乐扫地俱尽, 独江南为文物最盛处。’”
“卿饱读诗书,文高一世。在江南亦极好读书。馆中简策,多卿家旧物。近来可还读书否?”
齐王一听便知两人之前没逃过天子之眼,如此奚落降臣未必是第一次,先皇也曾甚不留情,但对李煜他总不忍。正斟酌着如何开口,李煜已柔声顿首称谢。
看不见是何表情,但李煜难得如此恭顺,赵光义终究满意了。
唯此刻,方觉自身优越。
叹花之凋零,繁华后落寞,《玉树》之诗虽好,又岂是英雄气概。 被刻上“亡国”之印,不可见光。 人皆闻其名,却无人唱起。即便到现在,他也不会允许有人唱这曲子。大宋如日中天,绝不允许亡国之音萌芽。
但却想听一次,听眼前降君,用金陵语音唱起:
丽宇芳林对高阁,新装艳质本倾城。
映户凝娇乍不进,出帷含态笑相迎。
妖姬脸似花含露,玉树流光照后(hexie)庭。
花开花落不长久,落红满地归寂中。
这一曲,必是清激优润,和乐怡怿又悲伤摧藏。婉约优游,若离若合,将续复绝……
长舒一口气,将此不得见光之影藏于心底。
月色清朗,四望皓然。而寒月明,寒风紧。李煜跟在宋帝身后稍落了几步。隐约记得此刻所经之地。未刻意记忆,未刻意忘记,不甚清晰 。视几步外背影,只觉不似记忆中。
走上一座高楼,见南面盏盏宫灯,乾元殿,文明殿,崇德殿,长春殿,历历可数。大宋皇宫在唐时不过是宣武节度使官衙。后经历代改建,才真正有了皇宫的雄伟壮丽。
宋帝直往北面,看身后人似在神游,伸手示意李煜靠近些。刚在崇文院中堂赐饮群臣,他酒后兴致正高:“郡公,必知幽州边塞。”
唐末纷纭战事,贻害酷多,不可历数。幽州只其中之一。 李煜带着酒意亦知要回避: “官家所言,罪臣不敢耳闻。”
宋帝笑:“无碍。”
“争夺之世,非雄才不振;纵横之时,岂懦夫能济。 华夏四分,黎元五裂。先帝拥劲甲数十万,以排山之势王有天下。”再看北面,志气高昂,“朝中人所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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