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宛看手腕,八点有余。拽了片柳叶,用手擦了擦,含在嘴上吹。
十几年前,总能听到天空里阵阵的鸽哨声,嗡嗡嗡嗡……嗡嗡嗡嗡……。
那是属于这座城的声音,现在的北京,不再是记忆里的北京城。
除了冬季从天而降,蔚为大观的乌鸦屎。
…………
仲宛的祖籍是唐山。
大地震那会,她爷爷奶奶拉着即将要上中学的仲宛爹,投奔到了在京城里的亲戚家。在亲戚的安置下落住了脚。仲宛爸爸姊妹六个,排行老四。用仲爷爷的话,在那个多灾多难的年头里,能留下一半都知足了。头两位是姑姑,一位活到五个月,夜里睡觉窒息而死。一位在十岁那年,得了传染病而死。十九岁的三伯死在了地震里。活着到京城的有仲爸爸,叔叔跟小姑姑。
爷爷奶奶住在唐山的一个小县里,是少有的识字人。第一次进城就是首都,两眼一抹黑,拉扯着孩子们挤在大杂院里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,一直坚持让孩子们读大学。除了仲爸爸高中辍学下来,帮爷爷分担家庭重担。现如今,叔叔曾是大学的老师,小姑姑更有出息,在研究怎么攻克癌细胞之类的,具体专业术语仲宛也不知所云。前几年跟着小姑父一起出国进修,待学成归国再造福国家。
据说当年爷爷提出抓阄,谁抓到“辍学”,谁就下来帮人做工。仲爸爸站出来反对,他愿意主动退学,跟爷爷一起供养弟妹。爷爷一夜无眠,他已经去了两次血站,实在供养不起三个学生。仲爸爸隔天就跟着爷爷去做工了。
在爷爷的英明领导下,家里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至少解决了温饱层面的问题。仲宛两岁时,爷爷在仲妈妈的镇上置了块宅基地,拿出所有积蓄,盖起了二层小楼。隔壁就是仲妈妈的初中同学,栾江妈妈的夫家。
为什么在仲妈妈娘家买,而不是唐山或者京城买?
京城买不起,那时的京城带院子的要么大杂院,要么正儿八经的四合院。把家人拆拆卖了,也买不起一处四合院。仲爷爷吃过大革命里抄家的亏,坚决不买资本主义的房子。回唐山不利于小叔跟小姑的发展,仲爷爷也不愿回那个伤心地。只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仲妈妈娘家的小镇。
说起来离京城也不算近,坐车大概要一个多钟头。就这样举家搬迁到了仲妈妈的镇上。
仲爷爷这辈子该不该经历的,都经历了,什么事都往开了想。中年离乡背井,颠沛了十几年,他只求晚年平静,在自己的家里含饴弄孙。哪里有家人哪里就是家,也不在乎会被人指点迁到儿媳妇的小镇上。
搬到小镇后,仲爷爷跟奶奶退休在家带孙子,仲爸仲妈在北京张罗着饭馆。仲宛至今不能理解爸妈的脑回路,在北京开饭馆赚了钱,回镇上置业买门面,竟然还真回来开了饭馆。虽然拆迁也赔了钱,可那怎能跟北京的二三环比?
仲宛最钦佩的就是爷爷奶奶,识字不多,没有文化,但待人处事极为温和稳妥,从未跟人红过脸,吵过架。他们在镇上虽属于外姓,街邻间起了纠纷,都喜欢找爷爷评理。仲宛喜欢听爷爷奶奶讲年轻时的苦难,那时她总会插嘴问,“你们还会想起去世的姑姑伯伯们么”奶奶会抹眼角,爷爷踌躇着想解释,最后长叹口气,“算了,说了你也不会懂,以后你就明白了。”直到高中,爷爷奶奶相继离世,走的都很平静安详。
……………
仲宛坐在青石板的台阶上,打量着过往的路人,揉了揉脸,今天过于感性,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,一定是那个冤家回来的原因。
她很久没想起过栾江了。
打迁到小镇,仲宛的人生就跟隔壁的栾江盘绕在一起。仲宛三岁,栾妈妈扛着肚子经常来她家串门。栾妈妈羊水破的那天,来不及送卫生院,是仲奶奶接忙接生的。仲宛趴在门缝里,亲眼看见栾江血淋淋的出生。后来的岁月里,给他递过尿布,擦过屁股。带他抓过蛐蛐,爬过树。一起睡过觉,一起洗过澡,从小时候的鼻涕虫,到后来的俊朗少年。
大学毕业,他一声不吭的去当兵,栾妈妈气的躺床上病了几天。自两家闹了不愉快有了隔阂后,栾妈妈把所有期望都放在了栾江的身上。她听到栾江要参军,听说会被分配到青海,还是他主动提出想要去艰苦的地方,栾妈妈躺在了床上,她只剩下栾江了。
具体栾江是怎么安抚了栾妈妈,仲宛不清楚。栾江走前的两个月是他们关系恶化最严重的时候。
栾江参军走后,仲宛才听妈妈唏嘘的说起栾江去了青海。之前她一直在北京忙,没听到半点风声,她从没想过栾江会不辞而别的去参军。
……………
仲宛想,栾爸爸,栾妈妈要是见到栾江这副模样,该怎么承受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块块斑驳的碎影,碎影随着树叶的摆动不规律的变换着。仲宛抬起头,一束光透过树叶打在她脸上,眯了眯眼,起身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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